曾是佛前一盏灯
我是佛前一盏灯,光映莲花,晕绕我佛。我日日睁着那不瞑的眼,不为世间尘,只为那纤尘不染的背影。
从我在佛前,就一直见那个奇怪的和尚,青衣素衫,黄色蒲团,手捧经书,打坐诵经,但他不是面对我佛,而是永远留给佛祖,一袭淡然的背影。我从未见他揖首,或者跪拜过佛祖,连问讯亦不曾有过。
听他琅琅的诵经之韵,圆润、澄净,我竟也能静谧地舞着,心中的杂念随青烟,游走消散。
可我,不过是佛前一盏小小的灯,跟在佛祖身边虽具灵性,却不知为何,我以从未有过的热切,渴望看到他的面容。观佛含笑不语,我慧黠地眨着眼睛。
我说:我佛,他对你不敬,总是给你背影。
佛说:心中有佛,处处佛。
我说:他从不跪拜你。
佛说:不跪即是跪。
我说:可他为什么从不面对你啊?
佛说:了果则了因。
我说: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他转身呢?
佛说:痴儿,你跟了我这么多时日,慧根已具,却如此执着,孽也。莫再问。
佛祖拈起了兰花指,如是我闻。我知再问也是惘然,可惜自己修行尚浅,竟不能幻化人身,只为见他一眼。
他依然日日背对佛祖诵经,而我已不若往日,再也无法含笑在旁,看他气定神闲,看他青衫如霜。我痴痴看着那无尘的背影,一时间竟忘了置身何处。
却于猛回头间,见那莲台宝座上高书:早登彼岸。我便知,我今生只有燃尽在这空门之案。
我渐渐敛了身形,晕黄的光,昭显着我元气的涣散,我想堕入那轮回,只为,让心,在他眼前,而不是,让我,永远在他的身后。
流金年岁,匆容流逝。我只存一丝元气,佛前,阴暗幽凉。紫雾色的纱幔,青铜炉余留的檀木散发陈旧的香。
佛说:孽缘。
我说:谁无念?
佛说:你不忏悔?
我说:我拒绝忏悔。
佛说:你们曾有生生世世之约,后来,他被猛虎所伤,命在旦夕,你为了救他,来求我。他本有宿根,该是我身边弟子,只是你们也有生生世世的未了缘,所以我要你化作佛前灯,而要他永远只能背对佛像。但我让你们失去了相爱的记忆,他便不会再为你难过,而你也不会再为他魂牵梦绕。只是痴儿,你熏染的灵性,竟帮你恢复了些许的感觉,你之劫也。
我说:难道我和他就真的永远都不能再相见了吗?我永远,只能在他的身后,观望那近在咫尺,远在天涯的背影?
佛说:注定了的,你们不会有善果了,有缘无份。
我说:求求您了,我佛,您无所不能,指引我一条明路吧,哪怕只能让我静静地看着他的面容。求您枉开一面,我不求他对我有任何记忆,只要能暖暖地守着他。
佛说:那你的元气将散尽,你停留在他身边的时间也只有一年,而他,依然当你是陌路人。一年之后,你将魂飞魄散。
生生世世的誓言只换来一年的相守,若干年的修行,也不过是烟消云散,而这一切他却不知。我惨笑:我意已决。
佛说:你不后悔?
我愿意。
我佛将我化作了一本经书。
他一如往昔,青衣素衫,黄色蒲团,只是手捧的,却已是我身。我横卧在他的膝头,面对熟悉不变的容颜,迎视着他深邃的眸子。这一刻,我竟然心绪难平,想到了天长地久。
经书上,字字如心心是字。只可惜,他已经不认识我了,他的心中,只有我佛,只认得清规戒律。
他早已忘记我长袖轻舞,昵哝于室。忘了我们月下赏荷,露桥闻笛。终于相信,我和他,早已隔断天涯。
佛祖竟忘记告诉我一件事,他是夜夜把经书放在怀里入眠。我倚于他的胸前,看他眼光温柔,恍然间,我竟觉得,那是前世深情的凝望。我微微的颤抖,阵阵幸福的眩晕。
当他口中念念声起时,我才知,我终是红尘泪一颗。
冲天的火光,我知宿劫已至。他去云游,我被留在了枕畔。我知道会有痛楚,只是下一刻即会魂魄出离,又有何惧?
我的面孔开始模糊,眼神黯淡,他的青衫依然,他的面孔依然,,千恩万爱终成昨,视而不见,他依然。烈烈火苗燃烧的经书上,竟凝结出颗颗晶莹的泪珠。
我们究竟错了什么?在这茫茫的红尘里,竟再不得以见。
佛祖眼观心,心观我:
普渡众生,我焉能看你连一缕孤魂都做不成?况且,以他积的功德与修行,也该让你重生。只是不生不死,用你的泪珠聚集你的元神,从此你就做他手中珠。
入深山,住兰若,了知生死不相干。
他依然,一袭素衣青衫,临水的背影,一手持珠,一手即我。